《清稗类钞》“集四方名联”一条曾记录一个颇有风趣的逸闻：“高宗南巡，驾次顺天之通州，曾出一联，以令侍臣属对。联曰：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凡十三字， 以南北通州四字贯之。纪文达公昀对之曰：东典当行，西典当行，东西典当行当东西。”此事被戏剧化于《铁齿铜牙纪晓岚》，亦然该剧一大“名场面”。顺天之通州，天然无东谈主不晓，而联语中之“南通州”似乎于古史不彰。踏足南通的第一日，这句流传百余年的旧联，总在我脑海里反复浮现。一南一北两座通州，隔了沉江河，分享着“通江达海”的名号，也藏着截然相背的历史命途。此地古称胡逗洲，唐末方与北岸陆地邻接，后周显德五年（958年），树立静舟师，后改定名通州，始筑州城，时领静海、海门2县。直至民国元年（1912年），为别于直隶顺天府的北通州，废州立县定名南通，这别称字，便伴着江潮海风沿用于今。

通州位于长江口北岸，东北滨海，南靠近江。除南郊的狼山、剑山、军山、马鞍山、黄泥山为孤岛状残丘外，其余均为江海冲积平原。天气和煦，属亚热带季风气象，降水聚合在夏秋两季。这里的地舆环境宜于植棉，很早以纱花著称。（参章开沅《张謇传》，第96页）

南通市东谈主文舆图（图源：“舆图研究所”公众号）

在漫长的古代史中，这座偏处长江北岸的小城，长久未尝走入传统华夏视角叙事的聚光灯下。论及此地文脉，众东谈主或知北宋开宋学先声、立“苏湖教法”的幽静先生胡瑗，知明末四令郎中写就《影梅庵忆语》的冒辟疆，知“扬州八怪”里以风竹梅石名世、傲骨不阿的一怪李方膺。他们齐在各自鸿沟留住了传世之名，却少有东谈主将其申明与南通这片地盘紧密筹商；他们的翰墨与风骨，未尝改写这座江边小城在历史长河中的轨迹，更未让南通跳脱出江南文脉的框架，领有独属于我方的历史标的。直至近代，南通出当今了历史教科书的一页：状元张謇（字季直，号啬庵）在通州投资设厂、兴办训诫、拓荒通海“高天大海间之一派荒滩”，让这座寂寂无名的江边小城，一跃成为中国近代民族工交易的起源地，成了享誉世界的“近代第一城”。

南通濠河风景区导览册（图源：南通群英馆）

这座城市的历史与记忆令东谈主充满好奇，也让东谈主不赋闲于纸上文字。2026年1月3日，复旦大学历史学系近代史场地的十几名同学在戴海斌憨厚的指挥下，搭乘高铁，自申赴通，在江苏南通开展了为期两天的检会。所经路线及检会地点具体列下：

1月3日：上海站—南通西—中国珠算博物馆—中国审计博物馆—南通博物苑—通沙汽渡（南通↔张家港）

1月4日：啬园—狼山—张謇记挂馆—沈绣博物馆—南通群英馆

检会师生在南通博物苑中馆前合影

一、“东海牧夫长”张謇的事功与忧想

此行起始最遑急的预期恰是检会张謇与南通的故事。行走在南通城中，从市内的老厂房到濠河边的博物苑，从百年师范的旧讲堂到滩涂的垦区阡陌，南通的每一处边缘，都深深镌刻着张謇的印记。检会所至的各个博物馆（从张謇的旧居到新近建造的博物馆）简直在阐发南通“因东谈主建城”的故事。在南通博物苑旁的濠南别业里有群山万壑的张謇生平事功的展板，简直触及南通及东南地区社会各层面，功业重视。张謇记挂馆同样以展板展示了张謇的事迹，并特别突显了其往来与家眷的部分。同期，在参不雅南通名东谈主馆等场馆时，不难发现这座城仍在以我方的存续与滋长，诉说着先驱的家国情感与历史远见，一砖一瓦齐是注脚，这偶而亦然最天果然“以城鉴东谈主”。与当地东谈主交谈，张謇并非在每个南通东谈主心中有对等的份量，但几许有其位置，也有东谈主称其为“南通王”。

张謇像

张謇于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妥贴进入实业，“状元办厂”，自此汲取与作念官不同的路。不可否定的是，张謇是在张之洞的安排与举荐下解任办厂，此后也不休有政事上的阐明，长久具有“政事上的潜势力”。不外，在张謇的自叙和回忆文字中，有不少展现张謇专事货殖，不复作念官的文字，骄贵了一种分流的意味。举例在张謇记挂夫东谈主徐氏时就提到：“金太夫东谈主之卒也，诫謇性刚勿仕。戊戌将入京，夫东谈主述太夫东谈主言，且曰：‘君勿论何营，但勿仕，请帅家东谈主力作赡家。东谈主自有生耳，何至赖仕？’”（张謇《一火妻徐夫东谈主墓表》，1908.7.13）他我方则在晚年自订年谱中也有一段对创业之初、转型之际的回想与总结。面对张之洞的任命时，他提到：

余自审寒士，初未敢应，既读书生为世轻久矣，病在谣言，在使气，故世轻书生，书生亦轻世。今求国之强，最初训诫，先养成能办合适训诫之东谈主才。而秉政者既暗蔽不及与谋，拥资者又乖隔不成与合，然固不成与政府隔，不成不与拥资者谋，纳约自牖，责在我辈，屈已下东谈主之谓何？踟躇累日，应焉。初敕令发起东谈主，应者沈敬夫、刘一山、潘鹤琴、郭茂之、陈维镛、樊时薰六东谈主，合组而余任通官商之邮。案既定，徜徉不效，由汪知州撤樊、陈二东谈主。

晚年的张謇以此总结了我方“以训诫为补苴罅漏之本，以实业为训诫的基础”这一根底决议，以及“通官商之邮”的基本定位。不管是否是当年的情绪，这段实干家言照旧很动东谈主的，也常为研究张謇者所援用。这一时期，《马关合同》冲破了外东谈主在华办厂的限定，张謇此时汲取办纱厂，恰是“为通州民生存，亦即为中国利源计”（《厂约》）。这也并非只是是一番谣言，对地方性福祉的谋求与对世界、对外（尤其对日）的全体性构想在张謇其后的奇迹方针中粗拙交汇在全部。

在濠南别业和张謇记挂馆(濠阳小筑)中，也存在一些风趣的非文字史料，同样抒发着张謇的自我定位，与上述自叙文字的抒发有一致之处，最遑急的是，还强调着士的底色。如南通画家单林所作《张幼子荷锄图》（1899年）以及《东海牧夫长五十小象》（1902年）。《张幼子荷锄图》作于大生纱厂开机之际，由兄张詧落款，并有翁同龢赠诗。画面中的男人正值中年，头戴竹笠，身着长袍，足履布鞋，左手荷锄于肩，右手提袍一角，信步走来，侧首卓见，神闲气定，风姿自如。此图也留住了张謇向友东谈主索题的题咏，包含汤寿潜、丁立钧、沈曾植、徐乃昌、周家禄、顾锡爵、范当世、陈三立、郑孝胥等十七东谈主（参孙海雄《夺魂摄魄 图画逼真——记张謇老友、肖像妙手单林》）。画中虽是传统士东谈主的躬耕形象，沈瑜庆题诗“谓当纡世难，岂意退躬耕”，似乎表泄露由政及商转型期的困惑（也成功对应戊戌后政局对这些士东谈主的影响），实则沈瑜庆也参与到张謇的奇迹当中。又如画中沈增植诗所云，“苍头小事我能知，百万饥黎待哺时”，这背后照旧要科罚那时强烈的本质社会危机。

《张幼子荷锄图》

《东海牧夫长五十小象》同样很有值得揣摩的田地。画里老东谈主坐在石头上，操纵站着一个侍童，好像是在放牧一群牛羊。这是“牧夫”的名义风趣。但是《尚书·立政》里，“牧夫”还有另一个风趣，就是“古代管束民事的地方仕宦”（参考“府上”，zdic.net）。换句话说，张謇在“东海”，一方面是“牧牛羊”，也就是退出政事，殚精竭虑只为地方事务，貌似退藏而作念一乡野乡人。另一方面则是“牧东谈主”。他在地方兴修实业，为乡民营利，虽未居官，但实质上把南通变成我方的领地，管束并侍奉了一群庶民，非官而作念了官天职的事。不错说“东海牧夫长”恰是匡助其后者想考张謇定位的绝妙表述。

《东海牧夫长五十小象》

这两幅画都是张謇在转型时期所作，其背后的复杂意涵也不啻于此。章开沅在为张謇写列传时，也特别对张謇投身商东谈主队伍“热烈的想想斗争”作念了一番描画。终末，他的总结相当准确，称张謇那时心态，一曰“求国之强”，一曰“言商仍向儒”，这亦然画中所能看到的。

啬园记挂堂傍边挂《荷锄图》及《东海牧夫长》

张謇吊挂在唐闸厂区的《厂儆图》四幅似乎赢得了更多的关注。创业股东沈敬夫之子沈燕谋，曾在南通纺织学院及好意思国肄业，后在大生纱厂任职。他晚年一度想要解开画中之谜，但愿收复大生创业之繁重。四幅图所指当今仍是解开，分歧为：“鹤芝变相”（潘鹤琴、郭茂之）、“桂杏空腹”（盛宣怀、桂嵩庆）、“水草藏毒”（汪树堂、黄介平）、“幼小垂涎”（朱幼鸿、严小舫），都是那时妨碍、共计纱厂建厂之东谈主，既有潘、郭这样的原始股东，也有盛、汪这样的官员代表。这幅画也谈出了大生创业“通官商之邮”的繁重一面。

《厂儆图》其二“桂杏空腹”

除了东谈主事的贫寒，张謇草创通海垦牧公司，沿海筑堤，遭遇风潮，张謇与共事还需全力克服天然带来的浩大险阻。他曾追念开办之初的时光，起始施工形势无地可栖，搭建的工地数东谈主一屋，条目恶劣；饮食用的火源、食品都需要从五六里以致十余里外送来；建设用的材料莫得现成的陆路和水路，需要垦牧公司自行开凿。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三十一年（1905年）都遭遇风潮。张謇部属江导岷、龚伯厚、李伯韫等东谈主日夜守护危堤，“收支于摇风急雨之中，与鲸波怒浪相搏。即领班、土夫，无一退者，卒至堤陷乃归。”此时经济运转贫寒，他们的薪水反而比其他公司要低不少。（《垦牧公司第一次股东会演说公司成立之历史》）

通海垦牧公司合影（图源收集）

《啬翁垦牧手牍》书影

濠南别业的各个展板展示了张謇群山万壑的事功，商量到张謇遭遇与克服的种种来自东谈主事与天然的贫寒，很难不让东谈主心生敬意。此外，展板所莫得表露的，同样别有意旨。最先，张謇照实有许多的抱负和贪念，但也因此与股东有所冲突，也在其后对实业运转酿成了影响。至少沈燕谋回忆大生集团的往常时，曾表露“啬公每欲兴修土木，高先生（按，高德权）颇顺适其意，我惠悫公（按，沈敬夫）以经济筹集之繁重，开工运转之不易，竭忠谏阻，每难挽救，其后强硬引退，此亦一因”（《沈燕谋日志节抄止境他》，1947.5.29，18页）。是以张謇营造各项奇迹背后的经济账还值得进一步考量。事实上，张謇也粗拙不得已售卖我方的书道作品，来支捏他这浪费的、极大的奇迹。

上头谈了张謇草创谈路的繁重与事迹，可忧虑还未收尾。翻阅张謇独子张孝若的《张謇传》，一开卷就被一段话吓了一跳，是张孝若给胡适的答信，内部说到：

你（胡适）称我父亲为失败的铁汉，这话的当得很，就是我父也承认的。因为他生平志事莫得已矣的，何啻百分之八九十，只留传了许多实地进修的具体计划。数十年来，他想办地方普及训诫和民兵轨制，莫得见效；他想办通海一带大电力厂，大纺织染厂，莫得见效；他想垦辟沿海几百万亩的荒田，莫得见效；他想疏治淮、运、江、湖、松、辽诸水谈，莫得见效；他想已矣棉铁计谋，改良盐法，和齐整度量衡，莫得见效。莫得见效，不是失败吗？你的目光看到我父一生的见效，只是一小部分，只是引路发端，距离他的志愿抱负，还远得很呢，到他瞑目，终于是个失败的铁汉。（张孝若，1929.12.18）

所谓“失败的铁汉”评价，还被写入了张孝若为父所作的墓志铭中，也常为研究张謇者能干。在南通游览时，展馆屡屡言“当代化”、“第一个”，“失败”二字，却不怎样见过，胡适的这句话也没见那儿提过。胡适对张謇的女儿这样说，此后者不但本心，还连续说了这样多个“莫得见效”，似乎胡适的话并非尖刻异常的评价。事实上，此时张孝若也处在一个精神磨折苦恼的时期，残余奇迹也在张謇赔本后缓缓不可打理，这种情绪是不成不为东谈主能干的。

啬园石头刻张謇语“留传一二有效奇迹”

罗志田曾以“过渡期间的六合士”来描绘辛亥前后的张謇，将他在立宪、实业、训诫等奇迹背后的某种共同底色剖出。张謇在清季借顾炎武一火国一火六合之说，提议有形之一火国与无形之一火国，认为即使国一火也不成民一火，走向民间。但张謇在民国之后昭着无法安逸，1923年其言“吾民之渴慕宪法，盖不适于民国。民国十二年来所感受之宪法之磨折，日益加甚”。这种对本质与政事的不雅感，和实业上的失败，都让张謇感到磨折。这样来看，张謇最终是“带着缺憾”离开了世界，恰是在濠南别业中。（罗志田：《过渡期间的六合士：张謇与辛亥创新》，社会科学阵线2017年第7期）濠南别业是由一个精采的欧式庭院别墅组成，但张孝若为张謇晚年提供的逸想场景似乎莫得出现：

七十后（按，1923年），举世迫于离乱饥寒，府君回天无力，益放怀，与湖上清风、山中明月为伍。南山建别墅，高下东西，可接而望。环山辟清溪，树荫浓蔽日。塔影江光，随云阵出没作态，小山杂乱布宝庙宫室，尽其间，小鸟近东谈主鸣噪索食，宛似画中景物。四季之花不休，四季之景常新，府君时入山停止。城南有湖，岸多垂柳，风拂开，楼榭桥栏空洞现。春秋佳日，府君招词客，携伶童，放舟中流。暮色沉沉，苍烟轻起，霞绮散锦成五色。月牙初上，清喉笛韵，渡湖面四澈。舟舷彩灯垂挂，影落波心，崎岖攒荡，若金蛇戏水。岸上东谈主遥指曰：此我张公请客时也。（张孝若《先考季直府君墓志铭》）

这段文字反而让东谈主想起的是啬园（墓园）的景致，不管怎样，张孝若（名怡祖，为祖父重生之意；字孝若，若即顺也，亦然贡献的风趣）留给张謇身后一个更为纵容的世界。忧想连续如缕，张孝若在驳倒乃父的“失败”时仍惊奇到“最无语的，从前是官国、兵国、匪国，到了当今，又加上党国。不知中华几时才有民国呢”？（罗志田指出，张孝若征引的概况是陈独秀约十年前的话——“中华民国的假牌号固然挂了八年，却仍然卖的是中华帝国的药，中华官国的药，况兼是中华匪国的药”。）

张謇墓

二、“设为庠序学校以教”：南通博物苑何故建立

南通博物苑为中国首座由国东谈主落寞创办、面向公众绽放的大众博物馆。原有四馆，现仅有南馆（据大厅内的“弁言”，早期这栋楼就叫“博物馆”，有“动、植、矿物陈设室”，其后增建中、北馆，有中轴线建筑群，才叫“南馆”）、北馆（1911年新建，勾通濠河）两馆在炮火中幸存。2005年，新展馆建造而成，具有当代色调，承担了南通最为遑急的地标博物馆功能。参访时，新展馆正在开展《江波澜涌：南通历史文化展》主题展览。

南通博物苑新建外景

江波澜涌：南通历史文化展

1905年1月，张謇为通州师范学校筹划大众植物园，购地35亩，迁荒冢千座，平整地盘耗银近4000元；同庚11月启动苑区围墙、门房及责任用房建设，工期4个月。1906年1月，张謇将在建的植物园妥贴筹划为博物苑，明确其从属通州师范学校、以“设为庠序学校以教，多识鸟兽草木之名”为办馆宗旨；同庚4月启动南馆、中馆建设，12月两馆建成，南馆分设天产、历史、好意思术、训诫四大部类，中馆附设测候所，为江苏省内国东谈主自办的最早测候机构。1907-1909年，苑区捏续推论藏品、完善法子，陆续搜集动植物标本、金石字画， 安置测候仪器，测候所气象数据逐日登载于《南通报纸》，博物苑的功能体系基本成型；1910年启动北馆建设，专为陈设巨鲸骨骼与长卷字画联想，最终形成南、中、北三馆沿中轴线排布的核心方式。

检会师生参不雅博物苑

博物馆中专有一展，系统推崇张謇博物苑之创办理念及藏品起原及管束东谈主员，可谓“博物馆之博物馆”。一般认为，南通博物苑的创办，有着明确的起源。1903年，张謇赴日参加大阪第五届内国劝业展览会，到1905年张謇向张之洞呈递《上南皮相国请京师建设帝室博览馆议》、《上学部请设博览馆议》提议博物馆建设的“六端说”，即建筑之制、辑辑之例、陈设之序、模子之部、管束之法、赏赐之宜，反应了张謇对博物馆的理念。

如果从这六点来看博物苑的营建，建筑之制上，解任“因物制宜”原则，按藏品属性定制场馆空间：南馆为动植矿物陈设室，明确要求“多安窗，通光而远湿”；中馆改作金石拓片陈设室，加盖气楼保险藏品保存环境；北馆设10米长展墙，适配字画长卷与大型标本陈设（鲸鱼骨架）。辑辑之例上，明确藏品搜集的四大门类，建立“条举件系，立表编号”的登记轨制，模范藏品入藏全经由，其中一陈设品为《南通博物苑品目》刻本，册页可见其内容，诸件藏品循序编号，注明中英文称呼、起原地、捐赠者及陈设在何馆，斑斑可见，极为科学简明；陈设之序上，信守“分歧部居，不相杂厕”原则，强调陈设“参研学理，确有规则”，绝对区别于私家藏珍与交易展陈，同期树立专职导览东谈主员，要求邃晓东欧好意思谈话文字，为公众提供专科教悔，成为中国博物馆大众训诫功能的最早实践。管束之法上，1912年由苑主任孙钺拟定、张謇果断公布《南通博物苑不雅览简章》，明确参不雅模范与公众权责，制作分公牌、特证两类的不雅览把柄，建立了中国博物馆史上最早的门券与公众管束轨制。此外，在东谈主事管束上，张氏则自言“司理之事，关乎学识”，专科东谈主才的缺少，他则办法聘任番邦照看人。而国内之司理者，贡献动作突出者，则为孙钺（1876-1943），字子鈇，南通东谈主，为南通博物苑首任苑主任，前后任职30余年，勤勇猛恳，为博物苑贡献颇多。民国三年，张謇有一联语云：“老农老圃吾不如也，一丘一壑自谓过之”，可见一斑。张謇与博物苑为瀽瓴高屋， 磋商联想，而此中多年在学术、管束上琐碎的事宜， 则多为孙氏策划，张謇一有动念，便书边条予孙钺，二东谈主往来函件，其心力插足与昼耕夜诵，昭昭可见。（《孙钺——被张謇瞻仰的年青东谈主》，金艳著《南通博物苑：中国最早的大众博物馆之一》）恰是这样瓦解持续的互助，方使南通博物苑于中国近代博物馆发展史上留住浓墨重彩的一笔。

南通博物苑藏张謇题写的博物苑石额

从南通博物苑的全体构想来看，实质上最初博物苑不错说是张謇创办的通州师范学校边上的教学扶植机构。它是书本学问以外，一种基于什物的教学补充。是以依据周俊基的臆度，博物苑最初的参不雅者就只是师范学校的师生，不是完全对外绽放的，平方东谈主还得通过先容才能进来看（周俊基《张謇与南通博物苑》，华中师范大学2016年博士学位论文，140—141页）。论者指出张謇的科举之路是“一条漫长、间接、险阻而又乏味的东谈主生谈路”，其精神与健康在这过程中都受到了折磨。天然终末他攀高到了社会路线景观无穷的尖端，但他我方却并不以为这套训诫轨制很合理。一方面他支捏废科举，进行改制，澳门威斯人app下载另一方面则很真贵从头筹划中国的初等训诫方式。他在南通开设许多师范学校，就是但愿培养能够鼎新训诫方式的新一代东谈主才。所有这个词南通博物苑，亦然一个训诫机构，而不是以藏品为中心的研究性机构，和西方的博物馆传统并不完全一样；同期它也不是一个做事于个东谈主储藏风趣的私东谈主展馆。南通博物苑的办苑宗旨，就是楹联上题写的“设为庠序学校以教，多识鸟兽草木之名”（周俊基文，第115页，下图见129页），是以其中连公园的部分，正本都是有训诫意旨的。这亦然不叫博物“馆”而叫博物“苑”的缘起。

“设为庠序学校以教，多识鸟兽草木之名”楹联（图源周俊基文）

南、北馆都为当年的老建筑。南馆分设天产、历史、好意思术、训诫四大部类。一楼追求收相沿貌，展柜里陈放着一些标本和石头；二楼有些字画、印记等典型的士医师储藏，当今玻璃橱窗中的印记边上，就还有“历史部印记类”的标签。北馆派遣则很注重博物苑自身的历史。

在张謇赔本后，大生纱厂奇迹就已难以支捏。支拨企业不自如，博物苑这类非盈利机构天然受到波及，在1920年代后期就仍是有些萧瑟的迹象。张謇、张孝若两东谈主赔本后，南通的诸项奇迹更是在战乱中受到销毁性打击，大部分文物都不知所终（周俊基文，143—145页）。本日的储藏品，似乎是对照着当年张謇留住的文字性展品目次收复出来的。1932年南通博物苑还遭遇了失贼，一帮贼东谈主（南通腹地籍）把南馆的好东西趁夜褫夺一空，坐船从濠河叛逃，至上海销赃，亏得他们最终被逮捕归案，失贼的藏品也都找回想了。这就是孙钺在任时发生的事。偶而是因为以为溺职，偶而是因为正本就靠近经营贫寒的问题，他主动向张孝若请辞主任一职（王斌：《南通博物苑古董失贼案始末》，《世纪》2023年第3期）。他走之后，南通博物苑又碰到日本侵华。1938年南通消一火。这对于一个博物馆而言，天然意味着最倒霉的下场。主任胡履之，管帐葛进夫从南北馆及第文物飞舞至农村，方得避免于难；1939年，苑内所存的38件稀疏文物被飞舞至上海金城银行看护，才免于尽数淹没。一代名苑就此不复往日荣光，残垣剩水，直至中华东谈主民共和国成立后，才冉冉完成设备与重建。博物苑的现今方式，是很晚才被政府设备出来的。

三、木村忠治郎、通州师范学校与南通博物苑

在南通博物苑的展览中，数次提到“木村忠治郎”与“孙钺”的名字，是相当遑急的东谈主物，也反应了南通近代史上的中日交流问题。

孙钺是南通博物苑的首任苑主任，是孙支夏（亦作支厦）的兄长，两东谈主都是通州师范学校培养出来的，其后在张謇部属责任。孙支夏就是濠南别业的建筑联想师，南通的许多大众建筑都出自他的手笔。孙是张謇从通州师范就读的学生中挑选出来的，他对博物苑早期发展作出了要害贡献。南通博物苑有孙钺手简《诵册》一册，读其汉文字，可知是孙钺读日晓示后的札记，体现孙钺具备较强的日语才调。

让张謇能干到孙钺的伯乐则是在通州师范任职的日籍憨厚木村忠治郎。木村忠治郎被张謇聘任为师范学校的日籍老师，在博物苑的创建中也插足了多数心血。他似乎很擅长制作动植物和虫豸的标本，还联想了博物苑内的园林。展览对木村忠治郎的先容止境少，幸得刘佳《通州师范学院与木村忠治郎》一文动作解答，咱们方能略微明晰木村在其中的作用（参劉佳：《通州師範学校と木村忠治郎——その训诫実践を中心に——》，《学校训诫学研究論集》第37号，2018年3月）。

南通博物苑展出《诵册》书影

南通博物苑“木村忠治郎”展板

木村忠治郎何故来华？这个问题和通州师范止境从属的南通博物苑有着密切的筹商。1902年清政府颁发《钦定学堂规则》，在国内奉行近代学校轨制。这一过程中，日本训诫近代化的教化是为遑急参考。此期来华任教习的日本东谈主并不少，但主淌若由清政府出资的官方活动。1904年颁布的《奏定学堂规则》轨则只好省城的师范学堂不错聘任番邦教习。若照此轨则，通州师范本不成聘用番邦教习，但事实上，通州师范成立后，先后聘任过八位日本教习。这一超出清政府许可的活动，主要基于张謇对日本教习遑急性的意志以及清政府对世界性国法管束才调的欠缺。张謇违犯政府国法也要捏续聘用日本教习，体现了其借助日本教习力量激动师范训诫的决心。

这八位日本教习的姓名、在校技能、教悔科目及过往经验如下表所示：

通州师范动作私立学校，学校运营的资金主要由大生纱厂利润及腹地乡绅的捐钱组成。而聘任日本教习的薪资远高于中国教员。通州师范本难以聘用日本教习，但恰在创校的1903年，日本发生“教科书疑狱”事件。这给通州师范以相对低廉的薪资聘任日本教习提供了可贵的契机。上表中远藤、西谷、木村三东谈主均是教科书事件中被判有罪的老师。而西谷、木村二东谈主是在校任职技能最长，贡献最大的两位。以下将以木村的经验为中心先容这一过程。

木村忠治郎（1869-1920），日本爱媛县子民诞生。1896年从东京高档师范学校理化学科毕业，毕业后先后担任福冈县寻常师范学校、大阪府师范学校、大分县师范学校教谕。1901年在同文馆出书《小学教悔法要义》，这是木村基于多年来在师范学校教悔的教化，参考列国训诫学、教悔学效果编纂的参考书，拟动作师范学校教科书出书。只是木村在日本训诫界的出路在1903年戛关联词止。在“教科书疑狱”事件中，木村被控纳贿，此后东京地方裁判所判决，妥贴阐发了木村的纳贿活动。在此之前，木村已从大分县师范学校下野。1903年，张謇在日本检会，他委托东京高档师范学校校长嘉纳治五郎招聘日本教习来通州师范教学。嘉纳商量通州师范能包袱的经费后，保举了从东京高档师范学校毕业，正处于困窘期的木村。在此机缘下，木村就职通州师范学校。张謇给木村开出每月120元的薪俸，同期通州师范中国教习的工资仅为40元。

通州师范学校展板

七位在通州师范学校责任过的日本教习中，木村忠治郎是教学成效最大的一位。他在通州师范的贡献主淌若以教学法的传授与研究为中心，提升师范生的教悔才调。木村1904年8月到任通州师范学校，他简直不会汉文，主要以笔谈的体式与同寅及学生交流。任职技能，木村主要教悔理科及教学法两种课程。木村对教学法的教悔，主要基于其1901年出书的《小学教悔法要义》，这一竹素也翻译成了汉文，由通州师范的从属机构翰墨林书局出书，动作师范生学习教学法的讲课讲义。在通州师范草创时期，多数师范生都是从科举考试各阶段的及格者中招募（国子监、县学），他们对近代训诫的教学措施并不了解，因此受益于木村带来的新学问。木村教悔的学生中，孙钺赢得格外玩赏。孙钺1903年本在南京的同晓示院学习日语，但由于家计困窘，一年后在通州师范招生时从同晓示院转学至此。概况由于孙钺具备一定日语基础，和木村产生了较为密切的师生关系。

张謇拟创设博物苑事属独创，南通乃至世界完全莫得关系教化。张謇遂向木村这位练习博物馆的训诫家盘问。木村动作照看人，给张謇提供了诸多建议，协助南通博物苑的创设与管束。由于孙钺日语才调很好，且具备植物学学问，木村遂将孙钺保举给了张謇。孙钺赢得张謇相信，从通州师范退学，专任博物苑修筑工程的磋商，此后被任命为博物苑的主任。此后木村与其他人人一同为博物苑顽强标本并分类、定名，并指引孙钺怎样集中并制作植物、动物标本等学问。孙钺对博物苑创设的功劳背后，有着木村的精采指引。

木村于1911年1月从通州师范辞职归国。此后与孙钺仍书信来去，捏续换取。书信内容主要与学习、学问关系，如孙钺托福木村购入《日本百科大辞典》《理学界》等日文竹素。1920年木村骤一火后，孙钺与木村女儿仍有捏续交谊，直到抗日构兵中日军侵扰南通，孙钺与木村家息交，后无音讯。

令东谈主深想的是，张謇本东谈主留存的史料简直莫得日本教习的记录。这并不虞味着张謇对日本教习的冷漠——上文已述，张謇甘心抵触清政府的规则也要聘任日本教习、给以日本教习高额薪资与最佳环境的住所，在师范训诫和博物苑创设中都对日本教习止境倚重。张謇有意不记录日本教习，应与木村等东谈主来华前是纳贿犯东谈主的身份关系。张謇在通州师范草创期，致函校务监理王康寿称，对学校所需的东谈主才，将师法曹操举贤任能而不留心品行的方式。即便品行有亏，也需重金引进。在这一考量下，学界真贵的张謇史料中隐去了日本教习在南通近代训诫及博物苑创设中的变装。通过关系史实钩沉，咱们不错发现木村忠治郎等日本教习实质的贡献，从头发现这一段简直为历史当事东谈主所散失的历史。

四、“萧瑟异代不同期”：狼山的“三贤”墓及金泽荣墓

狼山为“当江海之交，攘外安内，为东南第一重镇”（刘名芳撰：《南通州五山全志》第3页序），亦然本次行程的要点。山上碑文许多，触及东谈主物及史实相当丰富。

狼山所见江景（牛澎涛摄）

在狼山东南山麓，可见三位先贤的比肩墓葬。三东谈主分歧为唐代骆宾王、宋代金应、清代刘南庐。其中骆墓居中，金、刘二墓分歧在东西侧。这里且将其定名为“三贤墓”。实质上，这三座墓并不是一运行就按照技能轨则先后排列，除了刘南庐的墓是旧址外，其余骆、金的墓葬，均为后世迁葬于此。最早被归葬到狼山的，亦不是骆宾王的墓，而是金应的墓。

三贤墓（牛澎涛摄）

金应，江西吉水东谈主，与文天祥同乡，南宋末年曾随文天祥抗元，宋德祐二年（1276），金应随文天祥前去元营谈判，元将伯颜幽囚，金应随行，一同押送北上。在僚属亲仆作鸟兽散的情形下，金应仍“崎岖相随，更历险难，奔走数沉，以为天然”（文天祥撰《金应墓碑记》）。同庚三月，文天祥一滑从镇江出险，到达真州后，遭到宋将李庭芝（1219-1276）怀疑（明王扬德《宋金将军墓碑记》），其一滑十二东谈主，沿长江一岸经真州（仪征）、扬州、泰州、如皋蜿蜒，最终到达通州，计划渡海南归。德祐二年闰三月十一日正午，金应患病断气身一火，文天祥商量到身处危险，边城无主，“恐贻身后之祸”，不敢厚葬，仅以随身衣物入殓，次日葬于通州西门雪窖（南通将军园一带）。至通州时，文氏一滑十二东谈主，仅余七东谈主。文天祥在墓碑记中成心描绘棺木上七小钉，盖为七东谈主牵挂将军的记挂。

根据《江南通志》的简单记录，是顺治十六年知州彭士圣将金应墓迁至狼山麓的。（尹继善等修：《江南通志》卷四十，通州。又刘名芳撰《南通州五山全志》，卷八 ·杂志 ·创缮，将其移葬日历系年为康熙十六年，当误）不外，明代遗老南昌东谈主王猷定曾留有《改葬宋金将军墓碑记》，是说顺治十六年闰三月，王猷定想要造访将军墓，然则那时正值涝灾，“墓当水冲，忽倾洪涛中”，而其间有遗址显现，墓既已被毁，遗骨尚挂在当地称之为将军树的树根上。外传将军树有四百年之久，“每风雨之夕，如闻雷霆甲马声”。金应墓位于雪窖低凹地带，被急流冲毁，棺木朽烂，仅剩两根遗骨附着于树根之上。这与文天祥所载“不敢求备者……恐贻身后之祸”的忧惧形成阴毒呼应，文天祥担忧元军蹧蹋的东谈主祸，而四百年后，威迫墓葬的果然是水灾天灾。也可知迁墓活动确切的发起东谈主，应是明苍生王猷定与顾国琬（字去非，通州东谈主）。

王猷定（1598-1662），字于一，号轸石，江西南昌东谈主，明末清初散文家、诗东谈主。拔贡生诞生，明一火后曾被史可法征为记室服役，草拟迎立福王檄文。明一火后远离仕清，晚年寓居杭州西湖僧舍。顾国琬之父顾养谦（1537-1604）曾在万积年间任蓟辽总督、兵部右侍郎等职，曾在狼山开有司马讲院。王氏将金将军事迹告于顾国琬后，二东谈主与顾国琬之侄顾楫一并将归葬的想法奉告时任通州知州彭士圣，因是年郑见效北伐，一度占领镇江进围南京，东南沿海兵燹四起，为避兵商量，并未坐窝实施归葬，而是于同庚十二月，设仪仗彩乐，以帛裹两骨，纳石函中。据王氏说，埋葬当日“海风大作，潮涌数丈 ”，延续了中国史传文体中忠臣烈士葬礼必有异象的传统书写模式，表示了六合同悲、鬼神共泣的谈德评判。

如果说文天祥的《墓记》体现的是生者之痛，那么王猷定此文，则是后世之继。王氏感叹“崇祯十七年国变，声遂绝”，凡触及清代年号，均用干支代替，恰是借南宋金应之杯酒，浇我方心中一火国之块垒。两代苍生田地在此叠加。从地域上讲，江南一带士民是抗清最为热烈、最为勇敢的群体，前有史可法扬州旬日，后有江阴士民谨守八十一日；从籍贯上讲，金应、文天祥、王猷定均为江西同乡，且际遇异代，有着浓厚的地缘精神血脉延续。

第二座被迁至狼山的墓，系唐代骆宾王之墓。骆宾王在武曌篡权时，已官至侍御史，其间先后呈上奏章委婉劝谏，被贬为临海县丞。徐敬业在广陵起兵后，骆宾王担任徐氏幕僚，并撰写檄文传布六合。徐氏兵败后，骆宾王在通州飞舞，后客死外乡。骆宾王的墓原在郡城东边的黄泥口，后在清乾隆十三年十一月初二日，经刘名芳从头安葬于金应墓旁。刘氏发现骆宾王墓耐久浸泡在水中，埋在地下的墓碑亦有窒碍。王箴舆从验证层面怀疑这些遗骨是否果然属于骆宾王，“孰辨其真耶”。而刘名芳的回复以“得衣冠藏之”“手撮土”等着重活动，试图解说他们并非不端从事。通过祝告一火灵的方式，为迁墓活动赋予清白性与正大性，某种进度上侧目了真伪问题，这里的点是“为忠义之士迁葬”的意愿，而非遗骨自身的满盈确切。因此，在刘名芳将骆宾王安葬在金应墓旁，恰是存在许多相似之处，王氏感叹：

宋金将军从文丞相勤王，与侍御（按，骆宾王）之从李敬业义同，事急，同遁海上，同没而主东谈主为之剑同，葬后泊没水中同。迨今移墓事同，移之金将军墓右，其地又同。（清王箴舆《唐侍御骆宾王墓记》）

闽中名士刘名芳，是骆墓的迁葬者与金墓的修缮者。乾隆时期狼山镇总兵王绥对此赞曰：“如唐骆宾王、宋金应，齐客死于通，一抔之土，几至泯灭。刘君逐一新之，用阐幽光，兼以引发东谈主心。”（刘名芳撰：《南通州五山全志》，全志序）刘名芳（1703-1759），字南庐，号七山外史，福建东谈主，乾隆三年来游通州，先后在军山水云窝寓居七年，阅兵史实，搜遗访阙，终修撰《南通州五山全志》二十卷。刘南庐赔本后，后东谈主或依其遗志，安葬其于狼山其迁葬的骆宾王墓与修葺的金应墓之侧，三东谈主之墓比肩。

三贤墓（牛澎涛摄）

历史的正巧与后东谈主的共情使得此事变得合理又感东谈主。都是奴才忠义之主，都是兵败隐迹海上，都是在通州骤一火，身后墓穴同样被并吞，同样在清代被移葬，最终归葬于一处。忠臣烈士不管期间先后，其骨气与遭际经常惊东谈主相似；后东谈主将他们合葬一处，是精神上的山鸣谷应，这不仅是天命使然，亦是民族骨气立身之所在。清末丘逢甲曾有诗祭骆宾王“义师散后遁僧寮，老抱宏愿托浙潮。此笔江河流永劫，多因曾檄伪临朝”。

从“三贤墓”沿坡而上，还无意遇到了“韩诗东谈主金沧江先生之墓”。金泽荣（1850-1927）， 字于霖，号沧江，晚号长眉翁囚，生于朝鲜王朝后期，祖籍庆尚谈花开县（今属庆尚南谈晋州市），生于京畿开城府，1891年中进士，任职于内阁中书局、核心院、弘文馆等处，官至朝鲜正三品通政医师。1905年《乙巳合同》后辞职来华，投靠旧识张謇，自此侨居南通，任翰墨林印书局编校凡二十二年，直至1927年仰药寻短见。金泽荣擅汉诗文，《追感》诗曰：“深夜摇风海上来，元冬轰隆汉城摧。朝衣鬼泣嵇山血，犀甲天悭范蠡才。炉底死绝望共冷，海角芳草首难回。兰成识字知何用，空赋《江南》一段哀。”最终流一火客死外乡，未能衣锦还乡，无怪乎有“韩国屈原”之称。想来金泽荣客居南通的二十余年间，一定曾经于狼山吊谒过骆宾王墓吧。他逸想我方身世飘舞、去国怀乡之际遇，惟恐未免会有“怅望千秋一挥泪，萧瑟异代不同期”的感叹。

金泽荣墓（牛澎涛摄）

五、“眷眷客心”：通沙汽渡上的新、旧嗅觉

如果说这次检会最大的预期是南通与张謇的故事，那么最大的无意就是乘坐轮船横渡长江的经历。以往阅读的张謇关系材料，并未带给东谈主对南通特别具体的想象和感知。从某种意旨上说，作者苏枕书的一篇回忆散文却留给东谈主更直不雅的南通印象，恰是对于江与海的：

从前老家莫得火车，去江南的大桥尚未建成，出远门先要起早自海门渡口搭船，对面是太仓，因而这段轮渡叫“海太汽渡”。接近入海口的江面广宽羞辱，行至江心，船身晃动，茫茫不见两岸。大东谈主们游兴浓郁，经常要叫我登高瞭望。免强爬上船舱高处，江水腥气扑面，垃圾紧贴着船舷，鸟盘旋着，跟船全部过江。暂停于船面的汽车懒散出搀和着吐逆物气息的汽油滋味，与之比拟，船的柴油味似乎略微悦东谈主一些，但轮船佩带的特有的浓烈尿臊又涌上来。渐渐地能看到江南灰蒙蒙的岸边，铅笔画出来似的，莫得形式。外传我的祖宗是常熟北渡的外侨，不知先民们往来于浩淼江上的划子是什么款式。（苏枕书：《眷眷客心》，《无量寺之虎》，东谈主民文体出书社2023年版）

作者乘坐的是申通班，全程128公里，可由上海直达南通。从前张謇晚年在南通即有铁路的筹划，但终不成行，南通耐久以来“地无寸铁”，直到2000年到来南通才建造铁路，其后长江大桥也建成，篡改了南通的交通形态。不错说咱们当今往来沪通的体验是二十一生纪的新嗅觉。而此前南通东谈主的嗅觉很长一段技能是一段由“汽渡”组成的场景。幸运的是，长江仍轮船如织，往来于浩淼江上，汽渡似乎也一定进度上保留了那时的功能与场景。

通沙汽渡（牛澎涛摄）

通沙汽渡（牛澎涛摄）

这次检会特别安排了乘坐通沙汽渡（南通-张家港）往来横渡长江的行程。一运行人人的期待是长江的落日，因此一滑东谈主紧赶慢赶，终末以致有只争朝夕之意。出租车在前去渡口的终死路段遭遇堵车，卡车排着长长的队伍。咱们立时下车，不休进步一个个集装箱上前走，街边的征象和上海的宝山吴淞、外高桥景观相仿。比及轮船从对岸缓缓开来、停稳后，卡车纷繁启动，井然有序，接着是咱们这些荒芜的搭客。从卡车之间的间隙挤上二楼，传来的恰是浓浓的汽油味，这一下让东谈主预想了苏枕书回忆里的旧时嗅觉。这是区别于上海浦江、长江轮船的特有体验。上到二楼后，登高瞭望，太阳仍是将近落完，但仍然看到了终末一坠。咱们也作念了一次游兴浓郁的东谈主，遂愿看到了长江上的夕阳与明月。

汽渡所拍江景

汽渡所拍江景

检会师生江上合影

夕阳停在江面上，想起金农的一个逸事。说有一个好文的扬州盐商，和一群文东谈主雅士约聚，需要文东谈主替他完成诗作。驱散他提笔写了一句：柳絮飞来片片红。柳絮天然不会是红色，这让东谈主没法接。金农补上：夕阳返照桃花渡，柳絮飞来片片红。一座齐惊。今天的夕阳莫得那么浓烈，但仍然把五点多的太空照得亮亮的。不知谈曾经这些往来于沪通的东谈主们是否曾看到过这样的景观，或者仍是疲于玩赏，在船舱呆坐，覆盖寒风与气息。在兴味很高的时候，船舱高处的寒风也抗拒不住游东谈主的温雅。

寒风中又转换想起另一则故事，南通纺织学校毕业、后为大生集团主干的沈燕谋，其后避地香港，借东坡诗叹谈“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来岁何处看”。毕竟夕阳之后，船面之上，是凄风中的明月，不知是否为船上某个失落者所共感。沈燕谋的感叹更有具体的原理，在南通纺校学友约聚后，他在日志中提札记到“啬公（按，张謇）之立校拔擢专门东谈主才，期为中国用也，今乃不得一霎局跻于斯英东谈主殖民之地，余即为诸同学强作慰勉之词，余心益不成无戚戚焉。”（《沈燕谋日志节抄止境他》，1950.11.5，第45页）从张謇到沈燕谋，在实业与训诫上都倾入心血，期为中国作出贡献，又因期间种种而不成得用。不外，张謇的话又似乎是一种宽慰，“奋勇从公者作念一分就是一分，作念一寸就是一寸”。这时听到同业的同学江上一啸，想绪被拉回，啸者面对江景，咕哝谈“扩拓永劫心怀”，又是另一种值得记录的情绪。

[参与南通检会的东谈主员有戴海斌教悔、东京大学博士生佐藤良圣、复旦大学历史学系博士后周雨斐、博士生王艺朝、邹子澄、牛澎涛、李娟、孙嘉奇、胡晓明、李瑞浩楠、陈文睿、郑西迅、鹿瑶、杨慧雯、硕士生伊楠、董洪杉、刘恒光、蔡艺菲。本文由董洪杉主稿威斯人app，孙嘉奇、邹子澄（第一、二节）、王艺朝（第三节）、牛澎涛、周雨斐（第四节）、郑西迅（第五节）参与写稿，对此文有多数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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